“偶開天眼觀紅塵,可憐身是眼中人”

上面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學者王國維(1877--1927年)先生的一首詞,意思是把觀察視角拉高來看自身與人間的關係,自己不過也只是芸芸眾生裡其中一個值得憐憫的人,於是更能用一種慈悲的心去對待他人。

半個世紀後,英國的視覺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(Berge)在紀錄片《觀看的方式》(Ways of seeing,1972年)中提出:每個人看對方的方式,都證實了他自己對自己的看法。顛覆藝術鑒賞的視角,更深入探討藝術家與觀眾的心理層面。在“凝視”對方時,看見真實的自己,天地萬物融合一體,與王國維先生的觀點遙遙呼應。

我想:慈悲,也就是日本畫家川原慶賀的 “凝視”。不同的是,在東方的智慧裡,川原慶賀融入了西方的幽默、好奇與趣味。收錄在長崎日本歷史文化館一幅“荷蘭船入港”,可以從觀察視角中玩味這樣的美學思考。

畫家川原慶賀

江戶時代晚期,川原慶賀( Kawahara Keiga 1786-1680)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擔任畫家,陪同西博爾德醫生參訪日本宮廷,並將日本傳統繪畫引入西方技術。西博爾德發現日本新物種,由川原慶賀繪製詳細的動植物群像,成為生物出版的基礎。1829年,西博爾德醫生的情報員身份曝光,被逐出日本,川原慶賀受到牽連,也被判處驅逐出境。他過著被隔離的生活,然而,最終成為一位舉足輕重的畫家,日本觀音寺天花板上有50幅畫,留有他的簽名。

慶賀的這幅描繪荷蘭人西博、他的日本情人引田屋的藝伎塔基(Otaki)和他們的小女兒伊恩(Ine)用望遠鏡觀察了一艘“被拖入”長崎港的荷蘭船。三位主角簡介:

  • 西博:西博爾德(Siebold),德國內科醫生、植物學家、旅行家、日本學家和日本器物收藏家。他是日本第一個女醫楠本稻(日語:楠本イネ)的父親。
  • 塔基(Otaki):楠本瀧的荷蘭名字,意思是“你懷裡的瀑布”。她是京都藝伎,15歲時,被賦予花名其扇(そのぎ,神秘的技藝)。與西博爾德相戀,生下伊恩,後被迫改嫁。
  • 伊恩(Ine):也就是楠本稻的荷蘭名字。日本第一個女醫生,日本女王的宮廷醫生。
出島藝術 - 荷蘭船入港,右後方女主人,抱著小娃娃

川原慶賀與塔基都是日本百姓,也都因為德國來的荷蘭醫生--西博爾德,命運像浪潮般翻騰了。

透視法遠眺荷蘭船

出島藝術 - 荷蘭船入港,兩名荷蘭男子在瞭望臺用望遠鏡看著長崎港

畫中央歐式藍磚陽臺,佔據大部份的畫布,陽臺上一位荷蘭男主人,拿著望遠鏡眺望海口,運用透視法使畫面有了深度空間,遠方一艘“荷蘭船“被拖入”長崎港。

右後方女主人,抱著小娃娃,一同好奇地觀看。而男主人身旁的隨從也舉起手,像是等不及拿望遠鏡的樣子,女主人身旁一位印度傭人向上蒼祈禱。左方則是一位日本婦女爬上樓梯趕來觀看。

此外,透視的角度不僅包括前景中的荷蘭人,還包括島上建築、整個出海港、船隻與飄飛的旗幟,這樣的創作手法引人遐想,對海洋之外的人、事、物,甚至政府之間彼此的貿易機密,都產生濃厚的興趣。

觀察細膩揭露名人逸聞

人物在畫面中的服飾與高低佈局,暗示了他們的身份地位,然而對於大船入港卻表現出同樣的興趣和好奇。

他們是誰,讓川原慶賀選擇成為畫中主角呢?

最高的男主人穿著燕尾服,女主人穿著傳統日式委地和服,是婚禮場合才有的盛裝打扮,隨從一身雪白裝束,印度僕人也穿上鮮艷的長袍,應該在舉行家宴,怎麼會跑到陽臺上來看船呢?荷蘭船怎麼不是自己駛入港口,而是被數艘日本船拖入港呢?

出島藝術 - 荷蘭船入港,男主人穿著燕尾服,女主人穿著傳統日式委地和服

1641年到1847年間,每年有兩至五艘荷蘭商船到日本。

所有荷蘭船隻,都要被詳細檢查,在離開前由日本政府扣留,船員只能停留於出島。
外國人被隔離在出島,也使出島成為日本對外唯一的出口。
這幅畫是川原慶賀透過獨特的視角為我們揭開一段出島的名人軼聞。
西博爾德、他的日本情人塔基(Taki)和他們的小女兒伊恩(Ine)是這段故事中的主角。

出島藝術 - 荷蘭船入港,1641年到1847年間,每年有兩至五艘荷蘭商船到日本

德國貴族與日本藝伎的傾城絕戀

西博爾德,德意志聯邦巴伐利亞王國(Königreich Bayern)的貴族,是德國內科醫生、植物學家、旅行家、日本學家和日本器物收藏家。德國政局動蕩,適逢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日本成立分部,西博爾德結束診所,冒充荷蘭人受命赴日擔任醫生。

出島藝術 - 荷蘭船入港,西博爾德(Siebold),德國內科醫生、植物學家、旅行家、日本學家和日本器物收藏家。

儘管豪情如西博爾德,賭上自己家鄉的事業,冒險航海來到日本,難道他會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嗎?

商人左兵衛經營蒟蒻買賣,昌盛一時;家道中落後,女兒塔基(Taki)和姐姐被送往引田屋(酒家),成為旗下有名的藝伎。西博爾德迷戀塔基,並生下女兒伊恩(Ine),非婚生子,不允許依法結婚,這段異國的戀情,並不受到祝福,塔基也從此成為外國人,不能再進入日本。

他們穿著禮服一同出現在這張圖畫中,像被媒體跟拍到秘密行蹤一樣令人吃驚!這張圖是他們依戀的唯一證明。

值得慶幸的是:伊恩長大後,成為日本第一個女婦產科醫生,也是日本女王御用的宮廷醫生。

獨特視角表達強烈的好奇心

這幅畫運用獨特的視角,勾勒出特別的場景,表達強烈的好奇心。

一般而言,藝術家和觀眾是處於同一個觀察點。

在這幅畫裡,藝術家將日本島置於主角背後,而面向海洋,表面上突顯了出島的地理位置與自然風貌;事實上,通過仔細描寫主角與家屬們展望海洋的姿態表情,表達了他對荷蘭人由衷的關懷。

他也在被觀察者之中。

這一家人的遭遇與自己的遭遇緊密相連,他們被迫過著放逐隔離的生活,不也是自己的寫照?無論甚麼種族、身份、信仰的人,在命運的捉弄裡,對生活都有共同的好奇與盼望。


與此時的歐洲畫相比,此畫仍保有傳統日本人物繪畫技巧,川原慶賀是在日本繪畫的侷限中,用一種獨特視角--“凝視”,研究荷蘭人的生活,展現繪畫豐富的敘事性。

更深一層的提醒我們:川原慶賀終究屬於日本的。

建築細節諷刺荷蘭殖民野心

值得注意的是,出島的建築結構消耗了大部分畫面。瞭望臺的磚牆、欄杆與旁邊的木材建築對比,提醒人們荷蘭人的風格。異國建築這樣突兀地聳立在日本土地上,是殖民者的姿態。畫家諷喻:對荷蘭政府而言,日本僅僅只是一個方便港口,而不是文化交流的同伴。

出島藝術 - 荷蘭船入港,瞭望臺的磚牆、欄杆與旁邊的木材建築

這樣的藝術品在整個藝術史中獨樹一格,充滿趣味,啟發觀者的好奇心,讓我們對這段歷史與生活在島上的人們產生關懷之情。